Economic Miracles and Predicaments under Totalitarian Systems
这份访谈是经济学家许成钢教授围绕其著作《制度基因》,对中国过去数十年的经济奇迹、当前的现实困局以及未来趋势进行的深度剖析。
以下是该访谈的主要讨论内容与核心论点的系统总结:
一、 主要讨论内容
访谈主要围绕以下几个核心话题展开:
- 中国经济体制的起源与演变:中国与苏联集权体制的异同,以及大跃进、文革对中国治理模式的深远影响。
- 私有经济在中国崛起的真相:私有制和“包产到户”是如何在排斥私有制的意识形态缝隙中发展起来的。
- 产权、司法独立与企业家信心:缺乏司法独立对私有财产权的实质性伤害,以及为何导致当前企业家群体集体陷入恐惧与外逃。
- 经济困局的制度根源:中国内需严重不足、房地产泡沫破裂、人口危机背后的体制性病因。
- 对未来的经济预测:当前的财政金融刺激政策的本质,以及未来10至15年中国经济的大势走向。
二、 核心论点
许成钢教授在访谈中提出了一系列打破常规认知的核心论点:
1. 中国的体制本质是“区域管理的集权主义制度”
- 区别于苏联的“条条控制”:苏联是由中央各部直接控制所有企业和细节;而中国自1958年大跃进和文革以后,绝大多数企业和行政权力被下放到地方,形成了以县、市、省为单位、自给自足的“区域管理”模式。
- 经济改革并非中央设计:所谓的改革开放,并不是邓小平这位“总设计师”提前规划好的,而是自下而上的。无论是包产到户还是私有企业,都是底层民众和企业家为了生存冒着生命危险干出来的,中央只是在既成事实后给予了折中式的承认。
- 动力源于地方竞争:在中央将考核目标转为“经济增长”后,这种区域管理的体制演变成了地方官僚之间为了升官而展开的激烈经济竞争。地方官员为了本地利益,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保护了私有经济和外资。
2. 过去经济奇迹的本质是“灾后恢复”与“全球化红利”
- 改革开放前三十几年的爆发式增长,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中国此前经历了联产承包、大跃进和文革等一系列灾难,导致起点极低(甚至低于非洲平均水平)。因此,前期的快速增长带有强烈的灾后恢复性质。
- 真正的增长引擎是私有企业的发展和融入全球化,这恰恰是区别于苏联和东欧的地方,而并非国有体制或集权本身有多么优越。
3. 缺乏司法独立导致私有产权无法获得根本保障
- 控制权决定产权:产权的核心在于“最终控制权”,而不在于名义上的法律条文或使用权。在没有司法独立、党领导一切的框架下,国家和党随时可以利用司法和警察工具剥夺企业家的人权与财产。
- 中间状态的破灭:过去在经济发展期,政府与私企曾有一种维持效率的“折中合作”,但随着体制感到私有产权观念对“无产阶级专政”带来的政治挑战(如商会力量的壮大),便开始全面收紧和打击。没有司法独立,产权清晰化就是一句空话,这也是当前企业家产生巨大恐惧、丧失投资信心的根本原因。
关于社会主义的核心定义:
许成钢指出,很多人误以为社会主义意味着“平等”,但马克思本人定义的内核是无产阶级专政。支持这一专政的是全面的国有制(100%的土地国有、几乎100%的银行国有及经济制高点垄断)。这种绝对垄断足以让政权全盘控制私有经济。
4. 国有制是内需不足与房地产危机的终极根源
- 内需不足的真相:由于国家垄断了银行、土地和所有上游制高点,在进入税收阶段之前,财富的大头已经被国有产权所有人(国家和党)拿走。这导致中国居民收入占GDP的比重全球最低,至今仍有超6亿人生活在绝对贫困线以下。内需不足是所有共产党政权的共同特点,而非中国特有。
- 房地产泡沫是政府操纵的结果:在私有制经济中,房地产波动属于市场周期;而在中国,政府是唯一的“地主”。为了最大化长期收益,政府有意识地限制供给、抬高地价、推高房价,成为了房地产泡沫最大的推手。
5. “软预算约束”是无法逾越的体制天花板
- 人均GDP的“1/3魔咒”:历史数据显示,集权政权在早期依靠模仿和学习能经历快速增长,但当其人均GDP达到发达国家(如美国)的约1/3时(苏联当年也是在此封顶,中国目前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也接近此线),就会遭遇无法逾越的体制天花板。
- 癌症般的“软预算约束”:国有企业和地方政府在亏损、资不抵债时,因为有政府兜底而不会破产。这使得整个经济体失去了精打细算的激励机制,导致效率低下、坏账堆积。
三、 未来趋势预测
基于上述体制基因的分析,许成钢教授对未来10-15年的中国经济做出了较为严峻的判断:
- 目前的刺激政策只是“借新还旧”:9月底以来推出的巨额刺激计划,本质上是为了控制正在爆发的财政金融危机,用软预算约束的方式帮地方政府和国企付利息、避免名义上的破产,仅此而已。
- 大趋势将是长期停滞或衰退:即便当前的危机暂时被控制住,经济也绝无可能恢复过去的快速增长,整体大势是经济停滞甚至衰退,并伴随着失业率的持续上升和社会稳定问题的逐渐恶化。
- 企业家信心极难重建:由于过去的打击过于沉重,且缺乏独立的司法保护,绝大多数企业家仍将生活在恐惧之中。即便有部分地方官僚或技术官僚想重新把企业家“哄回来”以拯救财政,也极难产生实质性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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